基层“软件”的繁简起伏

卸下“本本”负担 扛起练兵重担 某旅组织官兵开展合力冲击训练。付栋摄
夜已深,连队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。此时,正是上级检查组到来前夕,几名骨干都在忙着加班“补本子”……
这样的场景,对很多基层官兵来说并不陌生。在他们口中,这叫完善“软件”。
连日来,记者到多个基层单位采访。谈起“软件”问题,官兵们有喜有忧。喜的是,“软件”问题在基层不少单位,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理;忧的是,部分基层单位的“软件”问题还像韭菜一样,割了一茬又起一茬。
一路采访,一路观察。记者听到了许多基层官兵对“软件”管理的看法和思考,也看到了他们的创新和探索。
这些困惑、思考、创新与探索,都折射着一个共识:治理好“软件”的问题,必须下一番过硬的功夫。
臃肿繁多的“软件”——
“不多搞几个本子,我们也怕工作显不出成绩,检查过不了关”
说起登记统计,某连文书黄军感触颇深。任文书两年来,他做得最多的工作,就是填写各类本子。
他以智能手机、移动硬盘等使用管理情况举例说,除了一本《网络、移动电话、涉密载体使用管理登记本》,他手里还有一本专门的《智能手机使用登记本》。
“前一个本子过去就有,后一个本子是允许使用智能手机后建立的,目的都是加强管理,我不认为多余。”小黄说:“礼多人不怪,本多不会错。”
他打开连队文件柜,数了数各种本子,足足二三十本,数量远超规定的“七本五簿三表一册”。
这些“编外”本子从何而来?通过调查,记者发现大致有以下几类——
一是管理类登记统计,本生表、表生册,部队管理不断加强,本子也不断派生;二是业务类登记统计,一条业务线衍生出数个名目的“本本”,而且检查时大多要看;三是成绩类登记统计,训练考核、理论测试等各类成绩都要有专门的表册,其实不少冗余。
“《政治教育笔记本》《心得体会本》得批阅,《物资请领本》也得签字,连主官要在一个个本子上签字,就像是参加‘粉丝’见面会……”某营教导员陈军无奈地说:“每签一个字,基层管理责任似乎也就压实了一分。”
“本本”多,记录自然就多;记录多,花费的时间就多。“一多”引起“诸多”,“诸多”则容易造成偏离主业的忙乱。一遇到检查和大项活动,完善各种登记统计往往成了不少基层单位的一项重要工作。
“不多搞几个本子,我们也怕工作出不了成绩,检查过不了关。”一名指导员坦言:“本子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穿着‘马甲’粉墨登场的形式主义。”
“因为‘本子’问题,我吃过苦头!”某旅装步十连一名班长说,多年前,他休假归队遇到上级政治工作检查,放下行李就开始补本子。他不仅补了《政治教育笔记本》8个课时,还批阅了班里8名人员的笔记本,填补了《班排讨论本》《谈心交心记录本》。即使如此,由于时间紧张导致字迹潦草、内容简单,最终他还是受到了批评。
对于部队的登记统计,某旅一名来队家属也印象颇深:几年前,她刚到营区就被哨兵拦下,要求填写《地方车辆进入营区登记本》和《地方人员进入营区登记本》。后来她了解到,连值班员还要在《连队要事日记》“临时来队亲属”一栏填写家属姓名、来队时间等要素……
从某种意义上说,一些单位增加“编外”的本子,确实出于加强部队管理的初衷,也产生了一定的积极作用。但一些基层营连出于争彩头、怕担责等考虑,人为增添的一些登记统计本,就显得多余。
在某连,机关工作组发现了《随机教育笔记本》《知兵爱兵录》等4本连队自主建立的本子。问及缘由,连队干部直言不讳:因为过去这一做法受到上级好评,连队便把它作为一个“亮点工程”和传统做法保留了下来。
有单位梳理发现,一名士兵要填写的本子,往往分为多个类别。一名战士大略估算了一下,过去一年下来,各类笔记本上要写好几万字。
对于基层各类登记统计本,官兵们说,并不反对上级规定的本子,怕就怕随意加本子,加班补本子。
变了味的“软件”——
“形式没有错,好形式变成形式主义就是大错”
说起机关与基层的关系,有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比喻:“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。”
线有上千条,针就一个眼。“千条线”如何穿过“一针眼”?在不少基层官兵眼中,其中一个重要的方式就是依靠登记统计。登记统计了,就代表工作落实了,反之则不然。
一名指导员说,有时候,一份通知和领导指示,要在好几个本上“体现”。比如一份安全事故通报,既要记到《党支部会议记录本》上,也要记到个人的《政治教育笔记本》上。这也罢了,有时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,也要求一记再记,重复记录。
“基层最怕通知会议不断,三天两头迎检,大事小事记本上。”某连文书小郑说,以前上级来一份通知,动辄要求全连传达做好笔记,支委会要专题研究,各班要组织讨论,会议记录还要做好。
如果遇到重要通知和首长讲话扎堆,完善“软件”的任务就更重了,连队一周支委会就要开好几个。官兵们说,最怕同样的文件,层层转发,层层记录。
为什么要记录?有人直言不讳:说到底,还是怕担责,怕不层层传达上级怪罪下来。
事实上,有的文件内容与基层官兵关系并不大,只需领导机关掌握即可;有的则是事务性通知,只需官兵知晓就行,可一些单位还是要求记到本子上。
为啥?基层带兵人感到有些无奈:有的机关科室下来督导检查,比较重视自己业务口主抓的工作,本子上如果没有体现就怕“说不清”。
某连何指导员说,一次部队管理科一名参谋来连队检查安全技能训练,现场抽考,两名战士对中暑常识及急救方法都掌握得不错。可是,最后这名参谋还是要求相关内容得记到本子上。记哪个本子上?结果得到的答案是《政治教育笔记本》。
“形式没有错,好形式变成形式主义就是大错。”某旅卫生连一名干部认为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抄到本子上,本身是强化记忆的好形式,但如果大家只是“文字搬运工”,上级检查也只看本子,就变成了形式主义。
火箭军某部一名班长说:单位抓理论学习确实有一套,书本上学了,要求有划线、有批注、有笔记,个人收获很大。可如果硬性规定每次至少要抄写两页,就有点流于形式了,不少人平时训练忙没时间,只能利用休息时间补。
上级有指示,基层有“显示”,本子上留“痕迹”本无可厚非,但就怕过犹不及。
某旅侦察营安全管理类会议占记录内容的四分之一左右,每月按纲建连形势分析会议题最多。有支部书记认为,如此一来,按纲建连形势分析会很容易开成“大杂烩”,议题越来越多,记录越来越多,真正的问题却很容易如蜻蜓点水,被忽视了。
“软件”背后的隐忧—
“一些形式主义做法不可怕,可怕的是形式主义已成思维惯性”
一份12页、有多项内容的“政治工作检查对照清单”拿到手,某旅十连指导员宁然胸有成竹。
此次检查内容细、涵盖广、规格高。宁指导员迅速将文书与几名骨干集合起来,一一分工,人手一份明细清单,开始“翻箱倒柜”地查漏补缺。
有了这份“对照清单”,尽管时间紧、标准高,宁指导员仍然很有信心。他说,“不怕查内容,就怕内容来得太突然”,基层最怕上面变花样、搞“创新”,一旦抛开实际另搞一套,基层就得按新要求落实,硬着头皮将各种本子补齐。
某营火力连中士小范说,一次,当过组织干事的老指导员觉得《军人委员会工作记录本》记录不细,内容不全,要求本子重写,他补了整整一星期。
一些战士直言不讳:“不怕忙着练打仗,就怕检查打乱仗”“宁愿训练场上流血汗,也不愿空调房里补本子”。
一名干部说,过去机关对营里政治工作落实情况进行检查,检查组不是先到连队看官兵精神面貌、完成任务、综合素质等情况,而是提前通知各连队将政治工作相关软件、各类本子交至营部会议室以备检查。
空军某部一名干部谈到,有的检查组不查出问题不算成绩,如此一来,基层在准备迎检“软件”时,自然“多多益善”,宁可“准备过了”也不愿“准备漏了”。
对此,武警某部一名排长深有体会。一天晚上,听说第二天有上级来听汇报,他便“条件反射式”地连夜写了2000字材料应对。结果,第二天检查组不看材料直接听汇报,他干脆脱稿讲,反而受到表扬。“看来,一些形式主义做法不可怕,可怕的是形式主义已成思维惯性。”他感慨道。
今年是基层减负年,全党全军向形式主义发起总攻。记者在调研中看到,基层“软件”建设过程中一些官兵反映强烈的形式主义问题,在很多单位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纠治。
然而,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”,有形的形式主义好纠治,但要根除一些人思想深处搞形式主义的思维惯性,任务依然艰巨。
有官兵谈到,只有彻底把这样的思维惯性消除掉,那些基层“小软件”,才不会难倒一批英雄汉,才能正确发挥作用,驱动部队这个大系统快速运转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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